番外五 俞桑筱记者变形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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刺猬</p>

结婚后很长一段时间，俞桑筱记者都像一只刺猬。</p>

沉默，将信将疑，对周遭一切都充满戒备。</p>

即便跟龙斐陌的关系有了极大的缓和，她偶尔还是会这样。</p>

某日，一直冷眼旁观的乔楦如得道高僧附体，给她下了一行偈语：NO ZUO NO DIE。</p>

又某日，龙斐陌下班回来，手里居然破天荒地没提公文包，而是拎了一只遮得挺严实的小笼子。</p>

龙斐阁好奇：“哥你带了什么？”</p>

龙斐陌轻轻扔给他：“自己看。”</p>

桑筱忍不住好奇，也凑过去看，两人打开顶部的遮光挡板，看了之后，面面相觑。</p>

里面赫然是一只小小的、眼珠子滴溜溜乱转的、毛刺竖起的非洲迷你??刺猬？</p>

两人疑惑地抬眼，屋里的第三个人起身离开，轻描淡写地道：“养一个也是养，养两个也是养。”声音从背后传来，“斐阁，你给我好好照料着。”</p>

两人沉默。直到龙斐阁百思不得其解地问：“哎，桑筱你说，我哥是说我呢还是说你？”</p>

说是让龙斐阁照料着，但这位老先生自己都整天神龙见首不见尾的，压根无暇他顾，所以龙斐陌突然发现，自己的正常睡眠被严重打扰了。</p>

经常在半夜，向来浅眠的他伸手一摸，身边余温犹在，人不见了。</p>

他悄然起身，下楼，扫视一圈，毫无意外地发现庭院的一隅，一个人影蹲在那儿。</p>

说起来，龙斐阁对他这个大哥的指令还是颇为重视的，刺猬是夜行动物，喜安静，怕光，怕热，怕惊，于是他专门让人在院子的一角设了个遮光掩体，地上还种起了灌木杂草，堆土墩和小假山，让刺猬摄食、活动，还给刺猬取了个名字：Beckham。</p>

他很迷球星贝克汉姆。</p>

于是，龙斐陌看到的这一幕，正确地说，应该是刺猬俞桑筱在喂刺猬小贝。她一副蹑手蹑脚的模样，把小盆里自配的饲料小心翼翼地慢慢往刺猬面前放，再蹲下来，一眼不眨地盯着刺猬进食。</p>

颇有惺惺相惜的意味。</p>

不知怎么地，他心里突然一动，取出非工作时期基本从来不用的手机，悄然而迅捷地拍了一张照片，存了起来，图片名存作：Twins。</p>

然后，他在心底默默点了个赞。</p>

再然后，他扭过头，眯起眼睛：总有一天，我要让你们单飞！</p>

野天鹅</p>

某一天，俞桑瞳来找俞桑筱。</p>

她开门见山地道：“你老公一定跟你说了，我们这次想把俞氏整体转让掉。”</p>

桑筱默然。自从被龙氏收购后，俞桑瞳作为第二大股东代表，出任报业CEO，这几年来，托她勤勉的福，公司业绩不错，但她野心太大，也曾经好几次闹出点风波来。</p>

龙斐陌素来不会将公事带回家，倒是关牧，旁敲侧击地在桑筱面前透露口风：“你那个堂姐，重要报道刊登和财务状况好几次都不如实地呈报给董事会，捅出的娄子，税务和法务那边都要我们去帮她善后。”</p>

桑筱明白，她或许不是存心的，是一心扑在工作上，只是太求完美、好胜心使然。</p>

她心底那口气到底还是没纾解。</p>

果然，俞桑瞳略带一丝黯然地道：“桑筱，我自认对得起俞氏，只是，我对不起对爸爸的承诺。”</p>

桑筱看着她，没有作声。</p>

骄傲如俞桑瞳，从来不需要他人的怜悯。</p>

半晌，桑瞳抬起头：“桑筱，我要结婚了。”桑筱点头：“我听说了。”听龙斐陌说，她嫁到一个名门望族去当一个七岁孩子的后母，虽说公婆精明，但据说准夫婿对她很用心，钻戒洋房豪车，大礼一样不少。又据说，桑瞳已经逐步参与到了对方企业的核心业务中。</p>

她由衷地说：“桑瞳，祝你幸福。”</p>

“幸福？”桑瞳微笑了一下。她眼前掠过伦敦那幢二层小楼窗前略带模糊的身影，心里不由得轻轻一恸。</p>

她不想让桑筱看出来，平静片刻，淡淡地道：“我今天来找你，是为了钱的事。我跟爷爷奶奶商量过了，俞氏整体转让的资金，照规矩按人头划分，友铂的我已经汇给了他，不管怎么样，你也是叔叔的女儿，你也该得一份。”她递过一张卡，“密码是你的生日。”</p>

桑筱摇摇头，没有动作。</p>

桑瞳看着她：“俞桑筱，不管情不情愿，你毕竟还姓俞。该是你的，就是你应得的。再说，你跟龙斐陌之间的事，我不清楚也不想过问，但世事难料，我想，若你能凭借这个做点自己的事业，也不必一辈子仰龙氏企业的鼻息，就当为自己留条退路吧。”犹豫片刻，她声音略略低沉，“桑筱，对你跟你妈妈，我们家始终欠一句对不起。还有，桑筱，我很真心地跟你道个歉，为我以前的举动。”</p>

她几乎不给桑筱回应的时间，将卡直接塞到她的包里，便转身离去。</p>

桑筱抬眼看向桑瞳的背影，再看看包里她塞过来的东西，不置可否。</p>

爷爷奶奶没看错，俞家最有出息的人，始终是她。</p>

坚韧，努力，不择手段，永远向上。</p>

出门时，俞桑筱是两袖清风的龙太太。</p>

回来后，俞桑筱是腰缠万贯的龙太太。</p>

她实在是不善作伪，所以刚开饭一小会儿，向来精细的龙斐陌很容易地就发现了她内心的小小波动：“见过你堂姐了？”</p>

她点头。</p>

龙斐陌很锐利地看了她一眼：“有什么打算？”</p>

她眨眨眼，抬头看他：“什么打算？”</p>

龙斐陌向餐椅后背上一靠，微笑：“你现在手里有流动资金了，没想过要用来增点儿值吗？”</p>

俞桑筱犹豫了片刻，再看看龙斐陌一脸的笃定，显然就算事先不知道，也猜个八九不离十了，她有几分迟疑地问：“桑瞳说，俞氏整体转让给你了？”</p>

龙斐陌轻哼了一声：“怎么，你知道了？”</p>

前脚从他这儿划走的款项，后脚就拆分了一部分重新流回龙家。</p>

他倒是挺承俞桑瞳这个情的。</p>

她还是挺明白的。</p>

用血缘亲情来曲意笼络眼前这个傻瓜，比动脑筋来笼络他，既容易得多，成本还低。</p>

毕竟，这个城市就这么大，大家以后还要见面。</p>

于是，他清清嗓子，大言不惭地道：“我知道你不想跟俞氏有什么瓜葛，你放心，这笔钱是龙氏出的，转到你手上也是应该的，就当先借给你，说吧，想要拿来做什么？”</p>

桑筱看着他，索性和盘托出：“我们老总要回美国，想把杂志社卖掉，我跟晓慧姐、乔楦有意向接下来。”</p>

他们杂志社向来走轻松惬意略带小资的路线，深受都市小白领的欢迎。接手后，他们打算略作调整，更关注普通老百姓的生活，注入特色小吃推荐和曲艺特辑，先期市场试测效果也挺不错。</p>

龙斐陌哼了一声：“龙氏旗下就有报业。”又轻咳了一声，“这么说，你是不愿意给我打工，想自己做老板了？”</p>

桑筱淡淡地回应：“我没什么大的梦想，也没有什么大的才华，我只是想自己试一试，然后??”</p>

龙斐陌伸手止住她的话。</p>

龙氏旗下报业以商业领域为主，向来不是她所长，他并无意勉强她。</p>

俞桑筱最擅长的是天马行空的白日梦，而且努力地、谦卑地、全心全意地实现它。</p>

他不会告诉她，他买了所有连载的杂志，免费赠送给商业伙伴。</p>

他更不会告诉她，其实，他挺欣赏她的白日梦。</p>

于是，他横了她一眼，思索片刻，这才开口：“你们老总开了什么价位？”</p>

桑筱报了一个数字。</p>

龙斐陌点点头：“还算合理。”于是闲闲地问，“近些年的财务报表拿来找审计师看过吗？有没有问题？法律方面找法务顾问咨询过没有？你们三个人各自准备投多少资金下去？责权事先划分过没有？”他瞥了一眼俞桑筱，后者理所当然的一脸茫然，只是越听眼睛睁得越大，嘴巴也微微张成了“O”型。</p>

其实，俞桑筱记者也就跟黄晓慧记者、乔楦记者三个同行凑在一块儿吃了顿饭，抒发完共同的梦想后，一时头脑发热就决定了下来，然后各自分头回去筹钱，正发着愁呢，没想到难题居然就迎刃而解了。</p>

她自认向来不善理财跟经营，一时间哪会想得到这么多！</p>

龙斐陌心里微微恼怒，表面上还是不动声色地道：“你这还没开呢就一问三不知，等杂志社开起来了，万一??”他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，“万一规模又大了，你有没有想过，你们三个人有可能因为利益问题产生矛盾？”</p>

桑筱摇了摇头：“不可能。”</p>

龙斐陌抱起臂来，笑了一下：“兄弟阋墙，姐妹争锋，夫妻反目，俞桑筱，这世上，还有什么是不可能发生的？”</p>

桑筱这才反应过来，不禁气恼：“你不阴不阳地说上这么一大堆，肯定有你的小算盘??”话还没说完，她后脑勺就被拍了轻轻一巴掌，“跟我在一起这么久，这次总算开了点窍。”</p>

书桌前，两人各据一方。</p>

手里各拿了一份草拟的合同样本。</p>

龙斐陌挫挫手里的笔尖：“都看完了？你不善经营，黄晓慧太精明，乔楦关键时候摇摆不定，纵然你们是好朋友，但亲兄弟也应该明算账。这样，你们只要各出四分之一资金，另外四分之一资金由我出，股权照此划分。不过你放心，我绝对不会干涉杂志社的日常经营，也不参与分红，”他顿了一下，“也就是说，你们日后分红按三三比例，但是，重大事项我要求参与，说白了，我只要求一份重大决策投票权。还有，我免费为你们赠送一位法律顾问、一位财务顾问，帮你们处理所有涉法、涉税问题。”他微笑起来，“这样的条件如何，龙太太，我想你和你的朋友应该不会反对吧？”</p>

俞桑筱一行一行地看下去，看完了，他的话也消化完了，这才抬起头，狐疑地问：“你有这么好？”</p>

龙斐陌脸上的笑意终于加深了：“哦，我忘了我还有一个条件没说。”他当然没这么好。</p>

桑筱心底哀号，果然。</p>

他又开始算计她。</p>

台灯下，一只手一寸寸地向她伸过来：“我要求当你的资金托管人。”</p>

进书房时，俞桑筱是腰缠万贯的龙太太。</p>

出书房后，俞桑筱又变成了两袖清风的龙太太。</p>

既然都两袖清风了，说话就难免欲言又止。</p>

龙斐陌躺在床上，眼皮都不抬地道：“说。”</p>

桑筱闷闷地道：“可我手上都没钱了。”</p>

刚借来的钱，转眼又化为乌有。</p>

龙斐陌转脸看她：“你要钱做什么？”</p>

她更闷闷地道：“伦敦最近一直下雨，太潮湿，我就在想??”</p>

龙斐陌心里微微一动，略带屏息地问：“想什么？”</p>

桑筱轻轻嘀咕了一句，他侧过一点儿脸：“你声音大一点儿，我听不到。”</p>

桑筱又嘀咕了一句，他再侧过一点儿脸：“你声音再大一点儿，我还是听不到。”</p>

桑筱气恼，在他耳旁咆哮：“我想跟你商量一下，把我妈妈的画运一批回来，把我们家的地下室重新装修一下，好保存画作，留个纪念，行不行？”</p>

龙斐陌先是捂耳，然后伸手搂住她，一直笑：“行。”</p>

看来，是他多虑了。</p>

两年多过去了，终于从她口中听到了这三个字。</p>

我们家。</p>

他和她，是一家。</p>

桑筱也终于醒悟过来，更气恼地揪了揪他的耳朵：“我可没钱，运费和装修费你出。”</p>

龙斐陌转过脸来，亲了亲她的额头：“好的，野天鹅。”</p>

很久以后，俞桑筱出杂志样刊的时候，无意中看到这样一行字：野天鹅，世界上最顾家的动物。</p>

绵羊</p>

没有龙醉墨这个奇葩之前，俞桑筱是一只色厉内荏的小猎豹。</p>

有了龙醉墨这个奇葩之后，俞桑筱变成了一只货真价实的小绵羊。</p>

龙醉墨的奇葩，早在她降临这个世界之前，就已有先兆。</p>

俞桑筱的怀孕，是龙家全家的一件大事。于是老太太召集全家开会。</p>

龙家很多年没听到过婴儿的啼哭声了，尤其是女娃，所以显得如此的珍贵。</p>

于是，会议内容只有一个，给孩子取名。</p>

众人在最初乱七八糟的开心劲儿过去之后，好一阵喧嚣，这才渐渐回到主题。</p>

龙斐阁兴兴头头地翻出古诗词大全，一口气读下来：“嫣然、香飞、如水、玉润、荷风、荷香、如斯、雨娟、如梦、月彤、芳菲、虚竹??”</p>

桑筱只觉得一阵阵恶寒，等听到“虚竹”那两个字，再也听不下去了：“停！”</p>

跟她同时喊出口的还有另一个人。</p>

老太太摘下老花眼镜，锐利地瞥了龙斐阁一眼：“你中国话还说不全呢，添什么乱？”</p>

龙斐陌清清嗓子，终于开口了：“伯母，你有什么好的想法？”</p>

老太太在这儿磨叽了整整一晚上了，他心里有数，老太太这是跟他叫板呢，当初婚事不如她的意，这次孩子取名，她必要横插一杠子。</p>

不过，老如小嘛，这两年她身体也渐渐不如以前硬朗了，且由得她好了。</p>

果然，老太太满意地沉吟了一小会儿，这才不急不缓地开口：“我找了个高人算了一下，龙、醉、墨，这个名字可好？”</p>

龙斐陌蹙眉：“龙醉墨？”</p>

老太太“嗯”了一声：“我们家终究是铜臭味重了点，给孩子取这个名字，也可以带点儿书香气。”</p>

桑筱倒是没什么意见，老太太不找她碴儿反而待她越来越好，让从小没受过什么家庭温暖的她嘴上不说，心里暖暖的，再加上这个名字也的确好听有意境：“我也觉得挺好的。”</p>

老太太脸上的皱纹更舒展了。</p>

龙斐阁嘴巴一动刚想说什么，老太太一个眼风丢过去，他立刻闭嘴了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