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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哎哟，小万的手可真巧！”一个大嗓门在她头顶冒出来。</p>
万云这突然的一叫，针锥子差点戳到手，抬头一看，又是潘老太，这金牙老太太！</p>
“潘老太，您好啊。吃早饭了吗？”万云问了声好，手上的针线不停。</p>
搬过来几天，也就跟潘老太熟悉些，其他的张家大哥，李家大姐，王家妹子都只是点头笑一笑，打个招呼，他们就上班去了。</p>
“吃了吃了！早上吃的芝麻油蒸鸡蛋，香着呢！”潘老太倒不是故意炫耀，她就是单纯好吃，吃了什么好吃的都藏不住，见到谁都想说一说，整个筒子楼的人都知道她的性格。</p>
万云心想，不愧是镶金牙的老太太，早上还能吃麻油鸡蛋，周长城把钱都交给她，她都不舍得每天给两人蒸个鸡蛋吃。</p>
“小万，给你男人纳鞋底呢？”潘老太是自来熟，一点不客气地从万云屋里搬出另一张小矮凳，坐下看她的手艺，“嗯，针脚细密，跟我年轻时戳得一样好看。”</p>
万云“噗嗤”一声笑出来，这潘老太，真有意思：“他上班站的时间长，平时走路也多，有时间就多给他做几双。”</p>
“年轻人感情就是好。”潘老太有滋有味地赞道。</p>
万云刚想回话，就听潘老太话头一转，她手指指了指眼前的草地：“小万，你想不想把这儿的杂草拔了好种菜？”</p>
“潘老太，您有什么想法？”万云果断地放下手中的针线，大眼睛盯着一脸福相的潘老太。</p>
原来潘老太爱吃茄子和豆角，东郊本来也有农民挑了菜到家具厂附近来卖，但这一年多都没怎么来了，就是因为西郊那边有三百个拖家带口的工人修铁路，这些人情愿从东走到西，把菜挑到西郊去卖给外地人，在那儿可以卖贵一两毛钱。</p>
潘老太不忿，表情有些好笑：“为了多赚一两毛钱，都不卖菜给我们这些老乡了！一点都不顾老乡情！”</p>
“他们不卖给我，我就自己种！”语气还挺气呼呼的，就是表情看着很逗。</p>
“但是，小方啊，潘老太我年纪大了，肩不能挑手不能提，不能自己挑水种菜，我跟你合种啊。”</p>
不等万云开腔，接着潘老太列举了两人一起开荒种菜的好处。</p>
一是可以让万云避免被家具厂的人找麻烦，对外就说这是潘老太家的菜地，只是请了万云打理，没人敢得罪潘老太，因为潘老太的儿子是管木材采购，儿媳是家具厂给大家发工资的会计组长，说起来都是官儿呢。</p>
二是潘老太家里有不少菜种和农具，可以拿给万云用，她手上有钱，还能买肥料。</p>
万云笑出声来，这潘老太为了偷懒，巧舌如簧。</p>
“小万，你可别笑，”潘老太收起开玩笑的态度，这才说，“你今天要是把这地上的草开出来，隔天就有人过来要你恢复原样，不让你占公家便宜。”</p>
“筒子楼里什么最紧张？房子和公共地方的面积紧张啊！”</p>
“你看我们筒子楼后背，哪里有条缝隙都种上了菜，都是家具厂的家属们种的，大家都想在吃上面节省点钱。”</p>
“你一个外来的租客，又不是我们家具厂的人，敢占用这儿一小块地种菜，那些老帮菜能把你翻好的地给毁了。”潘老太在家具厂住了小二十年，对这儿每一户人家什么德行都清楚得很。</p>
万云眨眨眼睛，看着眼前的杂草，里头落叶和泥土混在一起，被水一沤，有种腐烂的味道，问：“为什么要空着？之前没人种吗？”</p>
要是在万家寨，有这么一块平地，早就被人抢着种了。</p>
“谁说没人种？”潘老太一龇牙，“你是不知道，原先那罗家的三个小子糟蹋了多少人的菜？种了拔，拔了种，就是想自己家独占这块地。他们家想要，别人也不让啊，他们三个捣乱，其他人也胡来。总之为了这么一小块地方，罗家三个小子跟这儿好多户人家都打过架。”</p>
“后来罗家三个小子把另一户人家的男人脑袋开了瓢，这件事才引起厂里的重视，厂里为了不让大家闹乱子，就谁都不让种！这才荒到现在的。”</p>
这罗家三兄弟，在家具厂“战绩辉煌”，可真是莽啊，幸好当时他们跟罗师傅签租房合同时没让这仨儿卷进来。</p>
万云握紧手上的鞋底儿，蹙眉：“那我要种了，别人也来拔怎么办？”</p>
“有我在，谁敢？！”潘老太拍拍胸脯，一副女将军的模样，“我来找领导说，等开始种的时候，我就在边上盯着你，谁也不敢拿你怎么样。”</p>
万云斜斜地瞧了潘老太一眼，幽幽地说：“怎么盯着我？像地主婆盯着长工那样吗？”</p>
“哎呀呀，你这坏妹子！谁是地主婆了？”这么大的帽子，潘老太急了，看万云憋着笑，又狠狠拍她小臂一下，这才知道被一个年轻人揶揄了，也不生气，反而义正严词道，“我们可是忠诚的无产阶级革命群众，可不能当地主婆！”</p>
万云又笑出声来，这潘老太，真真是太有意思了，为了一口吃的，凭借三寸不烂之舌，动之以情晓之以理，愣是把万云给说动心了。</p>
“那为什么要跟我合种？”万云又问，总得问清楚呀。</p>
“我观察你几天了，你爱干净，应该是手脚勤快的人；又不上班，年轻女人闲着也是闲着，肯定会自己想办法找事情做，”潘老太摆着手指头一点点地数，“你离这菜地近，好看顾；你是农村出来的姑娘，肯定会种菜。不像我那只会算数的儿媳妇”</p>
说到这儿，潘老太闭嘴了：“总之，挑你就没错！”</p>
“那你就这么被她忽悠，答应她了？”周长城觉得这老太太心眼儿也太多了。</p>
“种菜嘛，又不是多大的事儿，原来在万家寨不都是要做的。”万云闭着眼，困得说话也迷迷糊糊的，“我要是能顺利在这儿种点儿菜，咱们就能省下买青菜的钱。”</p>
说到底，还是收入低，穷这个字闹的。</p>
周长城见万云发出小呼声，就不说话了，亲亲她的额头，自己也躺着睡着了。</p>
其实万云也不觉得潘老太在支使她，反而认为潘老太这人很新鲜，跟她从前见过的老太太都不一样，老人不撒泼卖老，说服别人时条理清晰，令人信服，明着占人便宜，却也不让人吃亏，有种老人精的感觉，并不讨人嫌，想想还挺可爱。</p>
万云就觉得，县里就是不一样，就一个潘老太都能让她学到东西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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