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2章 第三十六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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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已经全然黑了,这就应该是官家回后宫去歇息，并且挑选一两个温柔又美貌的女子来近前，温柔小意地给他捏一捏肩,再用盈盈的秋水剪瞳望望他,讲些官家英明神武之类的假话,让他开心开心的宝贵时刻。</p>

但现在他还不能休息,他还得跟耿南仲聊一点军国大事……他真是一个勤政的官家！耿南仲也真是一位有智谋的老师！</p>

比如说，赵良嗣不能放出去,这事儿就是耿南仲叮嘱他的。</p>

“帝姬事小,嫁妆事大，”他捻着须须,这样说道，“官家若不藏一手,恐怕要出乱子呀！”</p>

官家刚刚那些心动就都沉了下去,冷哼一声,“若真出了乱子,那般宵小更要带着家小往洛阳去了！”</p>

“这事,咱们得从长计较，”耿南仲笑道,“万不能令帝姬起了疑心。”</p>

“她？她在太原悠闲自在，”官家很不高兴地说道，“却给我惹这许多麻烦！”</p>

天已经暗下去了，风也渐渐停了。</p>

朝真帝姬坐在山坡上,一旁的人想拿帕子给她，可抽了两三条出来，竟没有一条干净的。</p>

“不要紧。”她这样说，举起袖子擦了擦自己的脸。</p>

风一停,似乎就没那么冷了，可四面有难以忍受的气味卷上来，一整座山，连带着山南的民夫和后备军，山北的金人，谁都必须得忍着这股气味。</p>

帝姬也在忍着这股气味，现在石岭关比以往更需要干柴、草药、生石灰了。</p>

因为附近的水井与河流里打上来的水，都带着这股味儿，喝了不止是恶心，而是会病倒，所谓每逢战乱，必起大疫，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。</p>

灵应军里有医官，但光是照顾下痢的士兵就已经竭尽全力，后面往来于太原和石岭关的民夫就无暇照看了。</p>

帝姬在太原城找了郎中，在孙翊那支残兵的家小里寻来些强壮有力气的妇女，再将四周的山民中的妇人都搜罗些，就组成了一支医疗后勤队。做不得什么精细活，也就是捡柴劈柴，烧水熬药，每天入夜时清理战场，再用生石灰给士兵居住区以及附近消消毒。</p>

给点钱，不太多，但够每天一家老小吃饱饭，妇女们就来了。除了要担负起这些既苦且累，还极其肮脏可怖的工作外，但她们还要时不时忍受士兵的骚扰。</p>

仗打成这样，怎么还有胡作非为的人呢？灵应军的士兵就很疑惑。</p>

但无论捷胜军还是孙翊带来的义胜军的士兵都不觉得稀奇，他们原不是军纪严明的军队，这样痛苦麻木的战争里，自然想找点刺激来抚慰自己。</p>

帝姬对这件工作与战局一样看重，所以很快就听说了这样的事，领着军法官在营中四处抓人，砍了一个脑袋，并且将其余几个打到爬都爬不起来为止。</p>

士兵们有些怨声，但被压下去了，因为帝姬将王穿云送进医疗后勤队了。这姑娘原本声名不显，在军中却很快名声大噪。</p>

有惊魂未定的捷胜军士兵跑去问灵应军的小道士。</p>

“你说那个领着妇人们清扫战场的小娘子吗？”小道士们就说，“她可有名啦！”</p>

“她再有名声也不该对我们动刀子！”士兵骂道，“你可知道——”</p>

“你可知道她因为什么有的名？”</p>

士兵狐疑，“因为什么？”</p>

“帝姬刚到蜀中，就被她捅了一刀，生生熬了几日才活过来！”小道士说。</p>

这群西军里选拔出的汉子就全部面如土色了。</p>

他们好色是真的，但也是以为小妇人孱弱，现在有这么一个抄家灭族都不在乎的女刺客领着妇人们，他们忽然就又懂得正人君子怎么当了。</p>

准备清理战场的妇人在山坡下，有人在绑腿绑袖子，有人在吃东西，有人用小推车推了个水壶过来，大家就凑上去分一碗热水喝。</p>

“我也口渴了。”赵鹿鸣说。</p>

“这里的水不干净，帝姬要喝……”</p>

赵鹿鸣走下山坡，凑过去借了一个妇人的碗，也接了些热水喝，一边喝一边同妇人们说话。</p>

种师中的前军到达石岭关下时，朝真帝姬正喝完了半碗水，抬起头向这边看，一眼落进擎着种家大旗的种十五郎眼中。</p>

这是个很陌生的朝真帝姬，因此种十五郎一眼没看出来。</p>

原本的朝真帝姬不管是戎装还是道袍，总让人无法忽视她的身份。</p>

她的戎装明光璀璨，道袍绚若云霞，配上她面容无暇，神情模糊，比起尘世间的公主，更像庙里的神女，立于云端。</p>

但今时今日的朝真帝姬忽然就落在了尘世里。</p>

她细而长的眉毛上有些尘土，被她用袖子擦了擦，没擦干净，像是一道浅浅的黛粉；</p>

她的脸色有些苍白憔悴，眼睛就带上了些浮肿；</p>

她身上穿的也不是神霄派的大道袍，而只是件半旧的青灰道袍，下摆处因为白日里天气转暖的缘故，又沾染上些泥浆；</p>

那几乎不是她。</p>

种十五郎的马跑到了她的面前，他一伸手勒住缰绳，马儿就站定了。</p>

有些妇人很吃惊，不自觉向后退了两步，只她一人仍站在马前。</p>

少年跳下马，将手中的旗帜交给身边的亲兵，上前行了一个军礼。</p>

“臣秦凤军前军选锋营指使种冽，参见帝姬。”</p>

帝姬用那双苍白而浮肿的眼睛望着他，眼里盛着熟悉的笑。</p>

“十五郎辛苦。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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sp;她的声音带了些沙哑，但无论语气还是语调都那样熟悉。于是十五郎就确信了，这的确是帝姬，是比他想象中那个更加真实的，走在尘世中的帝姬。</p>